去海边寻找东西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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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经典文章

  去海边寻找东西的女人

  文章作者:杄尘

  西西里海的风一直在往岸边吹过来,冷冷的,除了海水本身的味道,还有着酸味,塑料瓶和过夜的老女人一样的味道。小蓓站在离海水最近的一块石头上,她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微眯着,仿佛是风令她睁不开眼睛。她一遍遍的点着烟,石头碰在火机上的声音像车轮驶过粗糙的路面,她问我来一根么。她的手在微弱的风中摇摆,我不知道她当时想和我抽烟。

  我大声的喊她的名字,又劝她回来,至少能进房间里歇歇,无论这风景有多美甚至多么悲伤。有时候,人的情绪比自然的情绪要深刻的多。

去海边寻找东西的女人

  比如我们为什么来到西西里海,她像个病人,拖着我,我们开车过来整整三天,她在海边已经这样子五天了。如果明天,如果她仍然这样,我想我会好好劝劝她。哪怕是不入耳的劝告,至少我心里面多一些适当的安慰。

  黄昏时的太阳照在海面上,反光就那么薄薄的一层,顺着潮水摆动的节奏,看不清是在水中还是在我们的眼睛里。小蓓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下来,一米六五的身高瞬间变得低沉,也影响了烟气上升的方向。

  “喂!我说,去喝杯咖啡吗。”我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

  她顺着我的力道拍了拍我的头,她站在石头上居高临下的样子真令人讨厌。

  海边的咖啡馆比我们想象中要简陋得多,只是一个旧棚子搭起来的避雨的去处,灯光异常的昏暗,咖啡的种类也很少。我们各自来了一杯摩卡,浓郁的巧克力味和香醇的酒味混合在一起。很有爱情的味道。

  “如果你是一个男人,我会娶你。”她像喝醉了一样指着我说。

  “如果你是一个男人,你才可以娶我。”我偏过头去。

  旁边的一个小伙子也被我们逗笑了,他起身走过来,在吧台叫了几瓶威士忌:“嘿,有趣的女孩,能和你们喝一杯吗?”

  我和小蓓相视一笑,给他让出了一个位置,小蓓负责沟通,我去取一些冰块。

  他叫明明,是这附近的邮递员。他的皮肤黑黑的,眼睛黑黑的,眉毛也黑黑的,倒是他的头发,仿佛掺了一些雪。我们问他关于这头发的来历,他傻傻笑着,只说是遗传。西西里海是他的家乡,毕业后他就留在这儿,邮递员的生活就像一根绳子的两端,把一端的人想说的话递给另一端。有些时候也不一定是交流,可能信里面是一些物件,或者给孩子的生活费。他摇摇头,其实做久了真的挺无聊的。

  我们问他,没有想过去大城市闯荡吗?

  他眼睛里出现了短暂的一阵空白,他说,这儿也挺好,我喜欢这片海,从小我就爱捉海边的螃蟹,小鱼,城市里的螃蟹没有螃蟹味。我是个吃货。

  小蓓聊着聊着又开始抽烟了。明明不抽烟,他看着小蓓,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怎么,没见过女人抽烟吗?”小蓓冷冷的看着他。

  “不是不是,我只是觉得你很像一个人。”明明急忙解释。

  我也帮忙打着圆场,生怕两人争吵起来。

  “诶,我这儿有一封信,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兴趣看一下。”明明突然一拍脑袋。

  “信?我对别人的信没什么兴趣。”我挠挠后脑勺,对他摇了摇头。

  “这封信很奇怪,一直到现在我也没联系到收信人,上面的收信人写的是阿海,信封也不是正规的信封,纸张厚厚的,旧旧的,像是很多年前的东西。”

  我顿了顿,觉得这故事多半很无聊。哪知小蓓突然睁大了眼睛,她把烟头掐灭,一下子来了精神,像老虎盯着猎物一样盯着明明:

  “能说说吗?”

  这封信是在半年前到我手上的。

  我在一堆崭新的白色信件中发现了它,它混在这些信里面,就像一张白纸上的一滴墨水。我没有想到谁还会用这样旧的泛黄的信封,因为从外表上看,既没有复古感,也不像特意做旧的事物。

  当我准备去送信的时候,我突然懵了,因为上面只有一个叫阿海的收信人,没有地址,也没有联系方式。邮票上倒是印着西西里海的南端风景,那里我去过,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这封信迟迟送不出去,也就搁置在我的手上,我问过很多来这里的人,他们也都说不知道,纷纷摇头。

  小蓓听他说完后,低低的吸了一口气,她把手握紧又摊开,揣在兜里。她望着明明,那眼神我无法理解,急切又悲伤,温暖又湿润。

  “能带我们去那里看一下吗?”

  明明心头一震,他微微瞄了瞄我,我也是百般摸不着头脑,给了他一个自行决定的信号。他站起来,说:

  “那我们明天一早过去,就在附近的六号公交站,有直达的车辆。”

  那封信小蓓留了下来,我好几次想问她,晚上她在窗前不停地抽烟,一言不发,我知道我既不能让她说说话,也不能阻止她。

  西西里海的早晨很湿润,太阳像从海里浮上来似的,光线中都透露着海水的味道。公交车摇摇晃晃,和城市里的并无差别,下车的时候我差点儿吐了。

  明明告诉我们,这位老人很孤僻,一个人住在这里很多年了,因此一定要注意安静,不要打扰了他。小蓓向来冷冷的,我知道这话是对我说的,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他嘿嘿一笑,快速领着我们向前走。

  我们到达的时候,老人正在院子里扫一些落叶和杂物,他的动作缓慢极了,看得出来,他喜欢做这样的事情。院里有一张小方桌,几个椅子,想必是老人的好友经常来这里谈谈心,几个人围在一起,喝点茶,讲讲过去的故事。

  他见我们来了,也不问,只是让我们坐下,进了里屋去。出来的时候,端了一壶热茶,我们深感抱歉,连上去接下。茶水的香味很清淡,适合这样的季节和心态。老人问我们是哪里人,我们说是外来游玩的。他也不深问,见小蓓手中拿着的信封,他遥遥望了望西西里海的中央,脸上密集的褶皱突然增加了他的衰老。

  明明握着老人的手说:“您知道这封信吗?这两位朋友对这封信很感兴趣,可以……”

  老人抬手打断了他,笑说:“我就知道你送不出去这封信,既然你们想知道,我也就说说。你们知道阿海是谁吗?”

  “是寄信人。”小蓓望着他说。

  我和明明都感到奇怪,阿海不是收信人吗?

  老人看着小蓓,“你知道他吗?”

  “后来他失踪了。他来过您这儿吗?他现在在哪里?”

  “他来过,这封信是我看着他写的。只是说要寄给阿海,我说你不就是阿海吗?那个年轻人摇摇头,说还有一个叫阿海的人。”

  老人说,大概七八年前,一个叫阿海的年轻人来到他这里。阿海留着一头蓬松的头发,刘海刚刚淹没眼睛,又略有些卷。他说起话来声音很低,很闷,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又仿佛不知道说什么。他问能不能在我这儿住下,帮我照顾下生活。我本来想推辞他,但他这个孩子十分执拗,非要留下来,想了想自己也是一个人,便让他留了下来。

  阿海很勤奋,他每天六点起床,在园子里采一些青菜,煮两碗青菜面。看得出来,他不是会做饭的人,煮的东西很咸,甚至焦了。于是我教他做菜,他学得很快,甚至做得比我还好,不久他又学会了打鱼。

  我们的日子相处很好,他不是个话多的人,心情不好时就在房间里抽烟,偶尔听到他小声的偷着哭。他那么大的一个孩子,真是让人心疼。

  听到这儿,小蓓也哭了起来,我不该让他走的,我是混蛋。我拍了拍小蓓的肩膀,尽管我不知道这个阿海是谁,和她有什么关联,明明也递了张纸巾过来。小蓓摆摆手,说不要,老人于是又接着说。

  他在我这儿住了大概住了两年,有一天,他突然递给我一封信,说帮他寄出去,我答应了。下午他就离开了,只说是去一个海岛上。附近的海岛只有一个,在西西里海的西面,我们都叫忘忧岛。岛上有一种草,叫忘忧草。我以为这孩子只是去玩两天,可几个月过去了,他一直没回来。我托老王上岛去看,发现他死了,又托老李给他立了碑。这封信我也帮他寄了出去。

  听到这里,小蓓已经抑制不住的大哭。她猛然冲出去,我跟明明见状跟着追了上去。

  她要去那个岛上。

  忘忧岛并不远,乘船三个小时便到,是个很小的小岛。根据老人的叙述,我们准确的找到了阿海的墓碑。就在一个缓坡上,一块简单的木牌。

  小蓓在木牌面前顿时软倒了过去。我不知道该不该去扶她。

  “小蓓,你没事吧?阿海,阿海是谁啊?”我小心翼翼的询问道。

  “阿海,就是……当年的,那个笨蛋。”

  小蓓抚摸着木牌上的两个字,掏出那封信,一把火瞬间就给烧了。我和明明站在一旁,一阵剧烈的海风吹过来,纸灰也被吹得飞了起来。

  小蓓看着这漫天的纸灰,她点了两根烟,放在坟前,她自己抽一根。

  烟气弥漫,小蓓断断续续的喊着阿海,这声音在风中几乎淹没了。木牌也跟随着她的哭泣在晃动,她抱着木牌,仿佛就像抱着那位阿海一样。

  她止不住的哭起来。

  简介-----

  杄尘,原名曾庆,男,99年生,重庆荣昌人,广西民族大学相思湖诗群成员,偶有作品发表,在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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