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支教生活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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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室友吃过践行饭之后,2018年9月3日的上午,我终于要去实现一个自己一直以来的愿望——支教。我想去支教,并不因为这个词听起来光辉伟大,而是自己内心深处一直有一个问题没有得到解答——我为什么要当老师?

  出发前,整理好了自己所有的东西,一箱衣服、一箱日用品、两个被子、一个书包。当天,我的三个室友集体出动,每个人手里都提着我重重的行李,颇有点送我从军的滋味,就差穿上一身军装别朵大红花了。室友笑称“一人支教,全寝光荣”。三个人像个老妈子一样,对我百般交代,一个让我跟那个带了热水瓶的女生搞好关系,这样冬天还能喝上口热水;一个细细端详来支教的几位男生,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一个让我别担心,甩开膀子就是干。平日里,钢铁直男般的四个人,竟然难为情地互相拥抱。就这样,我上了从南昌到抚州崇仁的大巴车,要去看看江湖的风景了。

我的支教生活感悟

  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就是坐车。作为一个晕车的人,没吐吧难受,吐了吧丢人。还好,一路听着歌,在车上睡着了。当大巴车到达崇仁,慢慢靠近学校的时候,我们一行二十多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我看见远处连绵起伏的大山,我看见两辆大巴车在狭窄的马路上擦窗而过,我看见马路旁边一垄一垄的菜地,我看见“前方学校”的路标,直到最后我看见了崇仁师范的校门,我想我终于来了。

  校门进去,正中央是陶行知的雕像,后来学生告诉我这是学校的校草。第一教学楼、第二教学楼、图书馆、艺术楼分立主干道的两侧。我们所有人一致认为“这不挺好的嘛,一点儿也不支教”。事情证明,上帝总是在你庆幸的时候给以当头棒喝。我们住的地方,也就是后来我们所说的“四合院”,宿舍里面除了三张上下铺以外,其余的全是之前来支教的朋友没有清理完的东西。拉绳的灯,坏的。窗户玻璃,破的。床板上、地上都是厚厚的一层灰。院子里有两间非常简陋的浴室,简陋到只有一个莲蓬头。洗澡的水温度是不能调节的,大叔烧的水是多少度就多少度,所以,直到我现在离开了我都没搞明白一天中到底什么时候洗澡最舒服。厕所,是一字排开的茅厕,没有水冲的那种。值得一提的是还有很多很可爱的小动物,蟑螂啊、老鼠啊、蛇啊、臭虫啊,这些后来我们都有见识过。一开始惊慌失措,后来眼都不眨,上去就是一脱鞋。这些物质上的问题,我都可以快速地适应,毕竟在大学室友眼里我可是拥有着野人一般顽强生命力的人。

  对我而言,难的不是身体上的适应,而是心理上的。到学校的第二天,我就开始上课了。9月4日,17级15班,上午第一二节课,第一教学楼四楼。不知道是楼层太高,还是我真的很紧张,我想两者都有吧。当我踏在楼梯上,我感觉胸膛好像装不下那颗心了,我的心就快要穿过我的喉咙蹦出来了。我的鼻子也不是我的鼻子了,连呼吸的节奏都控制不了。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没关系”“可以的”。强装镇定,我想不能让学生看扁,但是没想到走进教室,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我好紧张”。说完之后真想给自己一耳光,紧张个屁,你是个老师!全班五十多个人、五十多双眼睛,充满期待与好奇地看着我,笑着鼓掌欢迎,说“老师,没事儿!别紧张!”我的自我介绍可能还算是特别吧,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大家对我的自我介绍印象特别深刻。我当时在黑板上画了一幅画,画的河流、彩虹和鲜花,让大家猜我的名字。带了一张从吉安到南昌的火车票,告诉大家我的家乡是井冈山脚下一个又红又专的地方。带了江西师范大学的明信片。带了林俊杰演唱会的门票,我是林俊杰的超级迷妹哈哈。就这样,简单认识了17级15班的孩子们。接着,与近乎同样的方式认识了1714、1717、1716.我那个时候还不知道学校有分“定向班”和“非定向班”,但是有察觉到14、15班和16、17班之间明显的差别。14、15班是“定向班”,热情、懂事、善解人意,倾听的时候眼睛闪闪发光。16、17班是“非定向班”,感觉认真说出的话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好不容易引起大家兴趣又容易跑偏,总给我一种“老娘不好惹”的感觉。后来相处中发现其实只是比较调皮而已,都是善良可爱的孩子,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当时确实让我非常挫败。

  我以前以为我是不喜欢当老师,那时候我才发现我分明是不喜欢工作,我想要是我家非常非常有钱就好了,我就去他娘的工作,天天出去游山玩水,逍遥快活。那两周,上课烦,下课也烦。上课吧,还是紧张,硬把自己扔在讲台上,也尴尬。下课吧,荒山野岭的除了备课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做,上课的压力没法排解。跟一同来支教的朋友也不熟,关系仅限于在水池刷牙洗脸的时候碰见互相say hi。再加上开始当实习班主任了,每天6点就得起床洗漱,还特有偶像包袱地必须化个妆,然后去看早操。天天盼着下雨,天天循环萧敬腾的歌,也不管用,照样天晴,照样看早操。于是,就有了这一幕:在院子里打电话给大学室友,电话一通就开始哭,哭就哭吧还得偷偷摸摸的还得压着嗓子,就这么大点院子生怕被别人听见。哭完了,也不能回家啊,不能做这么丢脸的事,还是接着上课。

  很多时候吧,难的只是这个习惯的过程,挺过来了就会觉得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跟大家熟络起来的,可能这个本身就没有一个具体的时间吧。学生和老师之间的影响是相互的,我的心态越来越轻松,甚至在学生眼里可以称得上温柔,再加上上课总是傻笑,自然她们慢慢开始接受、喜欢。而她们的变化也让我越来越有信心,上课的时候总是欢声笑语满堂,搞得我鱼尾纹又加深了。这其中,变化最大的是当初最调皮最顽劣的17班。一开始认识大家的时候,上课干什么的都有,睡觉的、拿着镜子抹口红的、扎头发的、做手工作业的,就是没几个听课的。后来,下完课竟然还有同学过来问问题,下巴都要惊掉了。

  运动会前的两周,是我最轻松的时候,整天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因为我教的学前教育的这四个班每一位学生都要去练团体操,这意味着我不用上课,那段时间天天在群里分享一首歌——《老子明天不上班》,差点被其他支教的朋友群殴。看着我亲爱的学生苦着脸跳着《快乐的00后》,他们一点儿也不快乐,我表面上也装作很想上课很遗憾的样子,其实心里爽翻了。但是后来遭报应了,进度赶不上,晚自习去补了好几回课。

  接着就是运动会,所有的支教老师都要去当裁判,就是在跑道的终点掐表计时。运动会前,学生跟我说,运动场黄沙漫天,一定不要穿白鞋子,一定要戴帽子戴口罩。其实我倒觉得还好,没这么吓人。开幕式上,我的学生表演了她们练了两周的团体操,此刻才是真正的快乐的00后,每一个都非常认真地露出八颗牙齿。我全程姨母笑地看着她们,每一个都是我的学生,好骄傲。掐表计时这个是第一次,每次起跑发令,眼都不敢眨,死死地盯着发令员手里那把枪,一冒烟就按表。最怕坐在体育老师旁边,每次按表,旁边体育老师就来一句“又有谁慢了,刚刚声音不一致”,完全不敢说话。除了当裁判,当然还要给我的学生加油。很多人的名字我都不记得,但是又特别想帮她喊两嗓子。所以,每次我就听跑道两边她的同学加油时叫的什么名字,她们喊啥我就喊啥,真是机智。也是在运动会的时候跟大家的关系又近了一步。你们会在我给你们加油的时候冲我认真地点头,也会在跑前紧张地抱着我。我也会在你们冲红线的时候超级激动,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这是我的学生;会在长跑你们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心疼你们,眉毛拧得都要打结了。

  我们7个教英语的实习老师曾经无数次抱怨,为什么只有英语系两周一次例会,并且每个老师都必须上公开课。我们无比害怕公开课,害怕这种“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的场合。我抽中第三个上公开课,时间在11月14日。我选的在15班上课,内容是The Advantages and Disadvantages of Ads(广告的优缺点)。那天,我把头发梳成了大人模样,穿上了一件自认为优雅得体的大衣。上课前,招呼着前来听课的老师就坐,像是别人来我家做客的感觉。我非常紧张,掩饰不住的紧张,我的学生一双双眼睛鼓励地看着我,像是要给我加满能量。课一开始,放了三首关于广告的音乐,所有的学生都大声地跟着一起唱,这是我没有想到的,瞬间莫名其妙地很感动,还好眼泪没流出来,不然如何收场。每问出一个问题,都能得到很响亮的回答。每一个环节,一环扣一环,进展的非常顺利。站在讲台上,觉得和大家的心是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像是命运共同体。我开始觉得很幸运,很感激能够成为大家的老师。

  11月下旬,我们所有的支教老师都请了近一周的假返校,去做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找工作。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艰难的选择,中考的时候没有,高考的时候也没有。那时候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罗伯特(弗罗斯特那首《未选择的路》,那一刻我才读懂那首诗,每一句都说中。父母、地域、薪资、环境,每一个我都想抓住,但是能力不够总免不了要妥协。在我签约的前一晚,哥哥堂姐都陪我熬夜查资料。而我作为当事人,脑子死机,什么都想不明白。突然QQ收到一条验证消息,上面写着“老师,相信自己的选择哦!你一定可以的。这条验证不用通过哒,只是想跟您说一声加油!”接着好多学生加我好友,跟我说了好多好多鼓励的话。看着手机,眼泪止不住地流。第二天早上,去酒店签完约我就拖着行李箱回崇仁。这个鬼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呆了,我要回去给我的学生上课。我慢慢地发现,崇仁师范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桃花源,是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

  12月终于还是来了,这是离别的月份。曾经那么想离开的地方,真到了要离开的时候竟有些恍惚。我们是以点名开始的,那么也以点名结束。念到自己名字的时候,你们一个个站起来,带着勉强的笑,一度让我的声音哽咽地点不下去。我说你们别站起来,这样我特别想哭,你们还是坚持。《白夜行》里说“世界上有两种东西不能直视,太阳和人心。”在离别的场合,不能直视的其实是眼睛,眼睛是真的会说话的。离别前的那几天,各个班轮番给我们办欢送会。欢送会我之前已经写过了,就不重复说了,炫耀一遍也就够了。

  12月14日早上5点起床,洗漱好,看着空空的床,看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看着四合院四四方方的天空,看着院子里我最讨厌的猫,眼泪怎么也忍不住。一个室友突然说“我们去看早操吧”。我站在实习班级1622早操队伍的最前面。对于1622的孩子们,我是心怀愧疚的,因为不是大家的任课老师,只是每天去班上看看,总也亲不起来。最后一次看早操,我去所教的4个班队伍前面都站了一会。你们说“老师,下来走一圈”,我说“都给我做操!”做完早操,没刷牙没吃早餐就过来帮我搬行李了,大到行李箱、被子,小到一个包,都有人提,你们说“老师你只需要捧着这束花,负责优雅就行。”上大巴车前,你们轮流抱着我,像食堂排队打饭。我曾经说,离开的时候,你们要是来送我,我可能会哭;你们要是不来送我,我一定会哭。没出息,又哭了。你们帮我擦眼泪,把我脸上的粉底液都擦掉了,然后你们笑着说“老师,别哭,要记住你是擦了粉的女人!”

  大巴车上一阵一阵的抽泣声,我们看着窗外,第一教学楼、第二教学楼、图书馆、艺术楼、陶行知雕像,然后是校门。我们走了。

  还好,是跟大家一起离开的,我亲爱的支教的小伙伴们。除了师生之情,我还收获了同甘共苦的革命友谊。我们在四合院投篮、打羽毛球,也一直说要跳广场舞来着。我们拿着扩音器在寝室唱歌,《套马杆的汉子》在四合院回荡,号称“四合院天团”。运动会,我们一起坐在跑道终点的阶梯计时,在忘记掐表的时候总有体育老师帮忙。找工作回来,一推开门,就跳下床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想说的话都揉在这个拥抱里。最开心的是有人过生日,二十二个人挤在同一个宿舍里,点着蜡烛,唱着生日快乐歌。每次必许的愿望是:早点发工资。跟大家在一块儿真好。

  离开之后,我才认真看了学生给我写的信,原来在大家眼里,我是这么一个温柔、可爱、善良、超级爱笑的老师。当我写下这句话的时候还挺不好意思的。很荣幸能成为大家的老师,打心眼里觉得当大家老师真的很幸福。你们的送我的手工我用箱子搬回来了,我答应了你们我会带走的。你们知道吗,我今天和几个支教的朋友去唱歌,她们有人点了一首《当你》。我都不敢跟着一起唱,一唱就想起你们,想起你们关着灯,大声对我唱着“好喜欢你,知不知道”。知道。

  作为实习老师,我没有经验,能教给大家的东西太少了,有时候出现问题也没有很好地处理,可是你们总是非常包容。就像有个学生说的“老师是个小姑娘,来照顾我们这群小小姑娘”。我会加快成长的脚步,你们也要一直一直好好的。好好画画、好好做手工、好好弹钢琴、好好写毛笔字……好好的。

  这三个半月,有太多太多美好而珍贵的回忆,这些回忆在我心里闪闪发光,一想到就会笑呢。谢谢你们,对于那个问题我已经有答案了。你们是很好很好的学生,我也会努力成为很好很好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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