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Vani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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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生活随笔

  一、

  很久很久之前——其实也大约不过十多年前,大学毕业刚一年的我初在一家园林事业单位工作。二十三岁,基本全无涉世,单独住在刚结业的城市,独自生活也是首次。起先的两个月,实习费少的可怜,大体不到两千元左右,应付开销已经非常捉襟见肘,而且工作任务也不过是搜集素材和上街调研之类的,那家单位对待实习生的工作可以说是完全不信任,关于内部的园林园艺项目被掩得结结实实。但彼时觉得那也无妨,任务简单,基本成天逍遥,虽然手头的费用怎么也自在不起来——年轻人的郁闷大都如此。

  记得当时的工作地坐落在一片老旧的高坡街道上,一个占地蛮大的院子,四周围着高高的混凝土墙,大门很高,第一眼看上去简直像一座监狱。进门有一颗巨大的桦树,树后面就是内楼的大门,我总是觉得那树像是一面滑稽的屏风。从院子抬头望向天,光线被挡的严严实实,现在想想,实在过于沉闷了。出了大门衔接的是一条上了年纪的老街,街上呈着一条漆黑的大裂痕,仿佛要把街两侧撕开似的。每次外出做调研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跨过去,然后长叹一声这里的破败。

  离我们工作院同侧约两家店铺的位置,始终坐着一位乞讨的老妇人,她头上裹着发红的头巾,胸前挂着一块类似围巾的斑点旧布,腿上套着过季的厚实黑裤,脸上凹凸不以,言语形容高过于老树皮的比喻,干涩,褶皱,眼神我只盯过一次,极其疲惫,眼角周围也夸张的下垂。我大约只给过她三次钱,有一次还因为给了20元而懊恼不已——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也无暇播撒爱心。

  老妇人的正对面,有一家叫“moment”的咖啡店,味道不好不坏,但拿铁总是用过量的牛奶掩盖抹布的腥臭味,我第一次见到他,就是在这家店。

  他那时二十八岁左右,高个子,衣着得体,斯斯文文。基本没什么表情,长相算是精致秀气的那一类,给人感觉不坏,手小,但看着皮肤不合常理的粗糙。

  当时我坐在店里,读着《海边的卡夫卡》,他缓缓向我走来。

  “读的什么?”他问。我如实回答。

  “在我看来村上的超现实意义大过他的文笔。”他轻轻的说。

  “ 那样的话我倒是感触不深,倒是对他写的爱情印象深刻,很值得回味。”我说。

  “总来这家店吗?”见他未言,我问了一句。

  他看了我一眼,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 啊……没有,但大概接下来一段时间都要常来这里坐坐。”他说。

  “哦?是在这周围办事吗?”我好奇道。

  他没有看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街对面的老人。

  “不不,仅是觉得这里安静,人也没有几个。说实话也没想到会碰到个读村上的你。”

  他的眼睛依旧没有移动,看来已经失去了和我攀谈的欲望。

  二、

  第二次见他,那天我刚出工作院,看见他带着一位身材苗条的女子从“moment”出来,女子有说有笑,看着开心的不得了,他仅是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步伐也稳健的厉害,看起来十分优雅。二人径直走向了一辆我完全不认识的赛车,那车的线条及其凌厉,车顶涂成了红色,车身则是反光的银色,车标看着十分高端。对车几乎一窍不通的我,也感到了迎面扑来的奢侈。

  他大概是没有看到我,二人坐进车里,伴着低沉的引擎声,呼啸而去。我快步走进咖啡店,点了一杯焦糖拿铁,大约消磨了一下午,脑中充斥着对他的好奇,如此这般的男子,闯进我的眼睛都是不合常理的。

  街对面的老妇人,依然坐在那里,仿佛隔绝了这个世界,飘到了别的地方,我模仿“他”一般直勾勾地盯着老人,没有盯出个所以然,但周围竟缓缓传来了迈尔斯.戴维斯的《空气精灵》,抽离了我的思考。

  而后的两三个月,时常能见到他离开那家咖啡店,身旁的女子总是一换再换,不同的脸庞,同样的艳丽,还有他那一尘不变的微笑,也总是一模一样,一模一样的泠冽。

  三、

  十一月间的一个周末下午,连续吃了三支香蕉,觉得口中发腻,不自觉地走向了“moment ”。那天天气格外惬意,我以为店中不会有几个客人避寒,进去后还是吃了一惊。他静静地坐在原来那个位置上,尽管房间热的足以使眼镜完全变白,但他依旧穿着棕色斜纹呢大衣,条纹的围巾也没有解下来,眼神飘忽在窗外,也许还在盯着那个老妇人。数月压在心中的好奇涌了上来,我略微迟疑,还是决定上前打招呼。

  “坐坐可以?”我问。

  “当然,请。”他见到我丝毫没有惊讶。

  随后我们不咸不淡地聊起了闲话。聊不起来。原本社会身份就大相径庭,又不是什么熟人,加之他好像在思考别的什么。虽然如此,他又不像是觉得与我同坐有任何不便,甚至给我谈起了股票的问题,不是出于应酬或羞辱我而讲,讲得蛮认真。他轻轻的谈吐着一字一句,然而慢慢地戛然终止,再无下文。

  渐渐地,我的思绪也飞远,甚至想到了小学时演出的话剧。我演的是为了救重病父亲而“天真”的想卖掉自己玩具的小男孩,而面对的就是隔壁班同学扮演的左右为难的典当师傅。

  “你这些玩意可卖不了多少钱哦。”

  “拜托了,求求您了,这些也许能救我爸爸,请您想想办法好吗?” 我当时好像真的很焦虑。

  “不行,不成啊,带些值钱的东西来吧,不然我….”

  “就像那栋破楼一样。”他说。

  “啊?对不起,你说什么?”我的心不在焉被他拉了回来。

  “跟破楼一样。”他重复道。

  我看着他。他用手指摩挲着缺口的咖啡杯,杯子已经发黄,和他手腕上的金表格格不入。他咂了一声嘴,眼神依旧望向窗外。我想仔细思索他那句话的涵义,不想轻易就发问,像个傻子一样。

  “你有没有过记忆偏差?就是仿佛记得,又不敢断定,问了周围的人也拿不定主意,搞得十分头痛。”他忽然又说。

  “啊,时常吧,偏差这个东西对于人脑,总是在所难免吧。”我说。

  他没有立刻接话,用面无表情的脸看了我一眼。

  “其实没有那么复杂,小时候家旁边的破楼,没有人会注意它,成年人每天为了生计奔波,看都不曾看过一眼,小孩们也许把那里当成游乐园,但时间一久,白驹过隙,再问起那些长大的孩子关于那破楼,定会拿不定主意去询问父母,父母若给了否定的答案,他们就更加犹豫了,怀疑自己也许真的不曾见过破楼,也是,那种不值得一提的玩意,又有什么好记得的呢——就是不存在吧。”

  他着迷般的讲述着,眼珠子灵活地跳动。

  “可真要求证的话,去当地的政府提调档案,总能证明那栋楼的存在吧。”我说。

  “哪里有这个可能!”他很自若地说,“当真拿不定主意,恍然会晓得不过是毫无意义,毫不在意的,就更不想去过问了。存在与不存在又有什么区别,没人在意,放在档案库的那张纸,又谈何意义呢。”

  我臂肘拄在椅子扶手上,想了几秒。

  “倘若以这种思路,破楼就好似‘消失’了一样呢,没有存在的证明似的。”

  “对对对,大体上就是‘消失’,随着时间渐渐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有趣。”

  “冒昧问一句,为什么对破楼感兴趣呢?”我不禁说出了疑惑。

  “恰恰相反,我很厌恶,毫无意义的东西令人厌恶,空虚的东西已经很多了,诸如此类的,趁早消失才对。”

  “趁早…吗。”我点点头,但坦率地讲内心并没有释怀,又问。

  “但能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总归不是毫无意义吧,哲学不是经常这样说。”

  “这么说也许奇怪。”他在我面摊开了双手,又缓缓合上,“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多破楼,都应该渐渐‘消失’。海边孤零零的破楼,田野中间的破楼,深山里矗立的破楼…….总之倾尽所有,也应该被清理干净。”

  我清了一下干涩的嗓子,说。

  “那…该怎么清理干净呢?”

  “消失始终是一个结果,就跟毫无意义的破楼一样,过程同样是毫无意义的。”他翘起了二郎腿,“换句话说,没人在乎,因为‘消失’了,就没必要追求完整的因和果。”

  “原来如此…”

  我愣了一会儿。意识仿佛拉不断扯不开的橡胶泥。抑或拉不断扯不开的意识是他的意识也未可知。

  不久他站起身来,定定地注视着窗外。“那个老人,我每次走时都会给她很多钱,不过看着依旧过得很不好,可能是年纪大了,怎么花钱都不知道了呢,是不是?”他微笑的看着我,但眼神谈不上善意。“我先走了,还有约,不想让别人等很久。”

  我点下头,话竟未能顺利出口,好似有面盾牌横在我面前,最终目送着他走出了“moment”。

  而后他再也没有在这里出现过。

  如今猛然发觉,老妇人自那也不知何时再未现身了。

  四、

  轮转了几个十二月,我也最终摆脱了那里的工作,也再也没有遇过像他那般的人,又一个十一月的到来,冬鸟从我头顶掠过,我的年纪不断增长。

  夜色黑暗之时,我不时考虑哪里的破楼,也许正在消失中。

  文章作者:Jackson有中二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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