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渝水

  • A+
所属分类:经典文章

  第一次到重庆是20年前,那时候厦门没有直达重庆的火车,要到福州转乘。到重庆时大概是凌晨吧,天未全亮,刚走出车站,拥上来一群手拿扁担打着赤膊的男子,我吓了一大跳,以为是碰到歹徒了,还好接待人员及时出现,一边护着我,一边用重庆话赶他们“不需要,不需要”,我问接待人员才知道他们是帮人挑行李的挑夫。挑夫是农村“下力”进城的搬运工,工具由最早的“扁担”换成了后来的“竹棒”,一般集群当市,重庆话称为“棒棒军”。现在已经很少见了。

巴山渝水

  从车站到酒店时车子特地饶了一圈,接待人员说让我体会重庆的特点:1、雾重(有大半年的雾期,因为紫外线被雾气遮挡,重庆人(特别是女人)大都皮肤白腻,所以在解放碑前辨数、分级各等美女是重庆必游的景点,重庆话叫“打望”;2、不管位置高低,都能观赏到重庆的半景,因为大部分的建筑都是依山而建,鳞次栉比,看不见的那半景在山的那一边,加上云遮雾绕,有海市蜃楼的错觉(远离城区的‘一棵树’可以眺望被长江和嘉陵江环绕的全景);3、桥多,全国唯一一座被茅以升认定的桥都,大概有4500多座桥(实际数量更多),长江和嘉陵江穿城而过,仅是分跨这两条河流的桥梁就有60几座;4、因为雾重、上下坡路多、桥多,交通不便,所以我在火车站时碰到的那种挑夫也就多了。这是重庆5大特点中的4大,接待人员说第5大要等白天时才能看到,不提前告诉我。

  因为惦记着第5大特点,到酒店午休后就脱离组织自己溜到街上去,我觉得第5大肯定跟吃有关,所以专门挑小街小巷走,经验告诉我,“至味在民间”。七拐八弯以后,只见路边一堆堆光着膀子、大汗淋漓地围着小桌子吃火锅的人,桌子很矮,必须弓着背,中间一大盆翻滚的红艳艳的火锅底料,香气扑鼻,闻之馋涎欲滴。开始我以为是自家人在吃饭,细看又不像,很奇怪的感觉,明明是热得汗流浃背,可是同样吃得酣畅淋漓,我问他们为什么要在外面、用低矮的桌子吃火锅?他们告诉我,重庆因为地处盆地气候闷热湿气重,吃火锅正好利于排汗祛湿,而矮桌子可以让他们更方便地涮菜。这么密集的景象,我觉得可以算上特点了。

  通过确认,第5个特点就是光着膀子吃火锅,跟新疆‘围着火炉吃西瓜’有异曲同工之妙。

  当天晚餐时酒店的餐厅摆开了很大的火锅阵仗,整个餐厅合着人声一起鼎沸的是一阵阵味道浓烈的香气,我挑了张人比较少的桌子开涮。跟“油炸天下”同理,川渝火锅“涮天下”,也就是所有食材都可以涮,白色的喉管、红色的西红柿、黄色的豆腐皮、黑色的木耳、绿色的叶子菜,五彩缤纷,重庆话管火锅叫“热盆景”,顾名思义,那是一番怎样热烈又是一种怎样美妙的吃食,“色、香、味”在涮火锅的过程中得到了最鲜活的体现。

  在重庆,蘸碟也是一个特色,跟北京人涮羊肉的小碟要加无数调料不同(韭菜花、腐乳、蒜末、酱醋、香油、芝麻酱等等),只是满满一小碗香麻油再加蒜末,极简(蘸料)配极繁(涮菜)。开始感觉像是在喝油,吃时又不觉得油腻,不知不觉中一小碗香油被吃得见底,最后还要用一片菜叶把碗底抹净。遗憾的是,酒店的冷气锁住了毛孔,体会不到路边本地人那种酣畅淋漓的痛快。现在因为“精神文明建设”的要求,“光膀子”已不可能“混迹”街头,曾经的特点也就随之消失。

  这次再到重庆,距离最后一次来时已有10年,整个城市已经经历了几轮沧海变桑田又变沧海的巨变。只是依然雾重;依然弥漫着浓烈的火锅气息;解放碑周围比以前更热闹,和天津的劝业场越来越像。广场边一座直冲云霄的大楼尖顶隐藏在雨雾中,好像被截头的“鬼屋”;一块块“好吃街”的巨大广告牌提醒着游客,这里的人们对吃报以多么无穷尽的热情;而几个修建中的桥梁工地正喻示着这个城市中人越来越膨胀的欲望,和快速发展的经济。

  这次到重庆本不是为旅行而去,可是叔叔和阿姨却觉得我既来之则应玩之,不仅要玩,还要去“网红”地打卡,并不顾年迈的年纪一定要陪着我,而且全家总动员。这种萍水相逢后山高水长的情谊,不是一家人却胜似一家人的亲情每每让我在感动之余,长泪湿长襟。作为一直把工作精神贯彻到生活中的老总工,叔叔更是提前找出了有关书籍和资料,让我有备而去,于是,我晚上看书查资料、听叔叔阿姨用重庆话摆龙门阵(川渝一带把聊天称为摆龙门阵),第二天早上按照摆龙门阵的结果去“打卡”。

  “吴侬软语”是大众对江浙沪一带方言“温言软语”的认知,我个人觉得重庆话在“软”和“嗲”上远超吴音。重庆话每一句话的尾音基本是第三声,可是在你以为这句话已经说完时却又出现了很轻的第二声,而且是那种打着旋的很不经意的扬声。语速比较慢,基本都能听懂,很好听,就算是吵架,也会让人觉得很滑稽,因为要表达的意思(比如生气、愤怒)被和缓柔和的语气化解了一大半,架也就吵不起来了。听叔叔阿姨‘摆龙门阵’,好像在听戏,很悦耳。“妾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这是‘妾’音比‘君’音更柔和的依据吗?

  重庆值得看、可看的地方很多,因为之前多次去过,大足石刻、天坑地缝、仙女山以及大小三峡、远至川西草原都已走过,倒是在市内停留的时间不多,所以这次按照叔叔阿姨的安排和陪同下补打了市区各个纪念馆、故居以及洪崖洞的卡,我自己又去了“三峡博物馆”。

  三峡博物馆从三峡蓄水前的环幕纪录片开始给了我极大的震撼,音效和场景的完美配合让人身临其境,多年前看过的景色历历在前,因为面临大坝修建,我们告别式的不舍得错过任何地方。在漆黑的夜里登上白帝城;在凌晨时分被丰都鬼城吓得灰头土脸;站在巫山澄澈的蓝天下朗诵“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雇佣小船进入小三峡,两边崖壁上向人讨食的猴群,峡谷深处淳朴却茫然的村民和辛劳的纤夫,粗糙的麻绳勒在纤夫赤裸的黝黑的肩背上,嘹亮的号子声贯穿天地,在山水间久久回荡,像一缕缕挥之不去的“崔斯坦”。

  重庆市博物馆在2000年时承办三峡蓄水前的文物收藏和保管,同时更名为三峡博物馆。藏品从旧石器时代到近代,馆藏很丰富。我觉得是不是可以做某一时期某一地区的场景还原,让历史在异时空得到呈现。也许记住历史最好的方式就是还原或者模拟真实,为不愿痴騃的眼眸;为不熄的念想;为未能见到却需要被看见的;为曾经辉煌的过往以及被湮没的历史;为未来的未来留一块可供凭吊的去处,留下一片供风浪憩息的沙滩。

  可以没有风,不是没有风,只是我们想远眺风的痕迹;可以没有浪,不是没有浪,只是我们想记住浪的声音。

  磁器口是重庆最早的码头发展起来的一个古镇,保留了很多具有重庆特点的建筑和传统文化,跟所有名声在外的景点一样,任何时候都是人山人海。我去时尽管下着雨,目及之处,除了一片雨伞和雨伞下慢慢挪动的人流外,就是街道两边密集的商铺,以及商铺里所有旅游景点都类似的旅游商品。古镇的面貌几乎被淹没,我避开嘈杂寻到一条僻静的小巷后拐到磁童路上,往四川外国语大学方向漫步。

  绕过沙坪坝,沿着壮志路慢慢上坡,两行高大的黄桷树撑开了巨大的树伞,左边歌乐山上叠烟架翠、雨横雾亘,仿佛一个能把人吸进去的绿色漩涡。温度体感低了好几度。地形上有点像杭州青芝坞进入灵隐路的分界,从浙大玉泉校区往岳坟方向,随着树林越来越密,会有很分明的温差,夏季尤为明显。

  经过西南政法大学,穿过西南政法毗邻的川外校园,沿着一条像是废弃的小道前行200米后左前方就是“白公馆”。一样是人山人海,可是除了建筑周围的山林外,白公馆本身实在乏善可陈。原来的建筑被改得七零八落,个人感觉景点本身不如徒步途中的景色,特别是从壮志路开始,一直到凌云路,群绿汹涌,可谓赏心悦目。从磁器口到凌云路大概5公里左右。

  阿姨为了满足我喜欢山林的爱好,第二天特地和叔叔带着我让小外孙开车去了南山。川渝一带的人好耍、会耍,市区周围的山上除了遍布各种纪念馆、故居外,还保留着较为原始的生态,景色优美、气候凉爽,在山林的很多角落还“隐藏”了不少各具特色的饭店,而南山又以泉水鸡和火锅最为出名,是市民周末郊游的打卡去处。

  叔叔一直坚持到了重庆不吃火锅,等于没到重庆,于是小外孙请我们吃南山上最有名的火锅。有名不仅是因为范围大(可同时容纳近700桌5000多人就餐)味道地道,整个就餐区都在花园中,亭台水榭、各种奇花异草,成片蔚为壮观的树月和紫色的绣球花正姹紫嫣红开遍,还有一小片仿稻田,花园中间一个几叠开得正盛的荷花池,其间零落的放置着餐桌,一派典型的江南风光,偏偏名字还叫‘新龙井’。我大惑不解,跑去问服务生‘老板是不是杭州人’?人家很明确地用重庆话告诉我‘老板是个川娃子’,我的强迫症执拗地坚持,就算是‘川娃子’,肯定也是个具有杭州情节的‘川娃子’。还是阿姨在快离开时突然想起,这个村庄原来的名字就叫‘龙井’,所以饭店起名‘新龙井’也就理所当然。

  重庆的公交系统纵横衔接很到位,如空中楼阁般的多重立体交通纵贯东西南北,轻轨穿楼而过,缆车、索道横跨江河,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当然也就方便至极,很适合配合短距离(5公里左右)徒步闲逛、穿街走巷,可以充分领略桥都、雾都、山城的各种美好。

  今天的重庆已经从一座山城、一座陪都发展成了一座连接亚欧的国际大城市,成了名副其实的大重庆。

  文章作者:桑莲日记

发表评论

:?: :razz: :sad: :evil: :!: :smile: :oops: :grin: :eek: :shock: :???: :cool: :lol: :mad: :twisted: :roll: :wink: :idea: :arrow: :neutral: :cry: :mrg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