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之间被忽略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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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闽粤靠近边界的边城诏安、潮汕等地,地缘相近,通婚普遍,商贸往来亦很频繁。我爷爷的祖籍就是广东黄冈,与诏安一城之隔。小时候清明节都要回黄冈上坟,那时候交通不便,都是大人们骑着自行车带着孩子们,自行车少,孩子多,往往要来回跑几趟。

  潮州、黄冈、汕头等小区域统称潮汕地区,汕头作为最早的四大特区之一,曾经活跃过一段时间,后来因为各种原因早早地湮灭了,而作为地级市的潮州却因不锈钢(被誉为“中国不锈钢制品之乡”)、瓷器(全球陶瓷种类最齐全、产量最大的陶瓷生产基地)、婚纱礼服(中国婚纱晚礼服名城)而名扬全世界。一个面积只有3600多平方、常住人口300万左右的地级市拥有如此成就,不能不让人惊叹。

咫尺之间被忽略的美好

  虽然故乡和潮州只有60几公里的距离,我对潮州的认知却仅仅只是小时候舅舅从潮州带回的漂亮餐具和各种好吃的吃食、香气特殊的凤凰茶、听不太懂的潮剧,还有依稀的各种传说,比如开元寺,比如韩愈和饶宗颐。但也没有很具体的感觉,直到看完陈晓卿的《风味原产地--潮汕》,片中用红腐乳汁做成的腐乳饼、新鲜的“鱼货”等等让人馋涎欲滴的小吃香气透过陈晓卿喜感的眼睛缝隙直穿心窝,萦绕不去,于是才有了这次意外的惊喜发现。

  吃食竟是我探寻世界的最大动力,可谓天性未泯。

  快捷列车使得城市与城市之间“天涯若比邻”,但是大部分城市的动车站都远在市郊之外,从动车站到市区的距离虽然不长,却往往要消耗比动车更长的时间,从诏安动车站到潮汕动车站30分钟,再从动车站乘坐市内公交到市区却要60分钟。喜欢瓷器的可以在粤运长途汽车站下车,车站边上是一个规模很大的瓷器市场,可惜大部分是提供给经销商的样品展示,一般不零售,只有慢慢去淘,偶尔能碰到可以零售的小样。

  潮州的景点不仅大部分保存较好、早期被破坏掉的也得到了修复,而且集中,基本以韩江为中轴,两岸为翼铺展开。江的此岸有自宋以来陆续修建的城墙、城门和城楼,城墙脚下是始建于明清的牌坊街和南洋风格的骑楼,穿插其间的古街小巷花影扶苏,潮音袅袅,一到饭点,巷弄里烹炒煎炸声交响,气味相侵,小时候吃百家饭的场景仿佛重现;再往里一点是建于唐代开元年间距今1281年的开元寺;沿着中山路走到底的是自唐初建、历经几代毁盛的潮州西湖。江的彼岸是韩山、韩山上是始建于公元999年(北宋)距今1020年的韩文公祠、韩山脚下是建于1903年的韩山师院。连接两岸的是建于公元1171年(南宋)距今848年的广济桥。整个潮州的古建史就是一部厚重的文化史,星光熠熠,辉耀古今。

  韩江滔滔,韩山如黛,山光、水色、绿意、花香、鸟语、和清爽的江风是晨昏时分江滨路最宜人的景色,而夜幕中幽静的西湖和中山路则是饭后散步的绝佳去处。

  在福安路和池春路交叉的一个小巷口处有一家很小但味道很地道的“白粥”店,店里有很新鲜的“鱼货”和熬得浓稠的白米粥,潮汕语和闽南语都叫“糜”。店里的老板服务很好,舀粥时可以单要米汤,米汤粘稠,米香浓郁,佐以新鲜的秋刀鱼、一小碟咸菜、一盘炒红苋菜,吃得通体舒畅,还解乏,才20元人民币。吃完饭慢慢走到实验小学,西湖的小南门紧挨实验小学的大门,天黑后不太明显。和杭州西湖的开放式不一样,潮州西湖是庭院式的,湖体是原来的护城河,岸边一排高大的树篱,伞状的虬枝横七竖八延伸到湖面上,天气晴好时能看到很漂亮的倒影。

  出了西湖东门,马路对面就是中山路。很喜欢潮州对灯光的设计,不是每一个地方都灯火通明,而是局部用聚光灯突出重点,周围则陷入黑暗中。整条中山路上除了少数几家还在营业中的店铺和古建筑有灯光外,就是路边故意昏暗的路灯,没有看到游客,小路两旁大树互相交缠,凉风习习,树影婆娑,置身其中快意无比,适合安静地散散步。街上的店铺很多都是连家店,路过一家已经打烊的茶叶店,探头看到已经收起的“凤凰单枞”的广告牌,不禁驻足,店家的女儿在门前开了小吃店,也已经收摊正在打扫,见我在看茶叶,一边招呼我喝茶,一边告知楼上正在洗澡的父亲。店家是一位已经90岁的老人,平时闲来无事,利用自家的小店做点茶叶生意,也当成一个招待朋友的地方。坐下不久,一位健朗的老人边穿衣服边从楼上快步下楼梯,一边还大声用潮汕话跟我抱歉,我一看,哪像90岁的老人,脸色红润,声音洪亮,手脚利落,大概是平时多动多喝茶的缘故吧。潮汕方言跟闽南语的发音有点接近,但是腔调相差甚远,我能听不能说,潮州或者说整个广东对于方言的传承比其他地方更好,老一辈的都不太会说普通话,小孩也都说方言。老人听我说普通话,努力但是很困难地也想用普通话跟我交谈,我赶紧解释,说能听懂潮汕话,于是,我们一个用国语一个用方言很愉快地聊天。老人拿出店里最好的“鸭屎香”让我试喝,入口后我随口说出茶叶的特点,老人很高兴,没想到还碰上个老茶客。

  买完茶叶一直顺着中山路走到下水城门,城门的右边有台阶上到城墙,城墙直通广济门城门。城墙上亦是昏暗的灯光、几个散步的老人,站在垛口上透过浓密的树枝可以依稀看到夜幕下的韩江,点点波光辉映天空中点点星光,静谧谐和。城墙的右边是很多的民宿,用灯光和园林营造出高悬于远山的感觉,让人如临幻境。潮州对灯光的运用真是别具匠心。

  渐近广济门城楼,辉煌的灯光在黑暗显得特别耀眼,而城楼下拥挤的人流、嘈杂的各种声音和安静的城墙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刚从广济门的城墙下来,就看到从牌坊街一股股的人流如潮水般往江边涌去,路边各式卖糖人的、卖荧光棒的、各种玩具的摆满一地,大人小孩都如过节般兴奋、欢庆。我下意识地跟着人流走到江边,刚刚站稳,广济桥的灯就暗了,我正遗憾,我可能错过了什么,纳闷间,随着一声声叫喊“开始了,开始了”,一阵高亢的歌声合着广济桥上的光影秀打破了黑暗的江面,直冲同样黑暗的天空,周围拍照的声音此起彼伏,我突然惊醒,我是赶巧了每晚9点的广济桥光影秀。

  “一江两岸三山屹,明灭楼台号昌黎。水墨乡愁丹青韵,和风伴月思无邪”这是中国美院风景建筑设计研究总院照明设计研究中心为广济桥设计光影秀时的设计思想,整个光影秀从广济桥延申到韩山、韩文公祠、韩江师院,气势如虹、辉煌磅礴。自豪、嘹亮的《我是潮州人》的歌声贯穿山河,直冲云霄。一场光影秀就像一场声势浩大的昭告,召唤远古的神灵,呼唤亘古至今的山川和河流,告诉现在和未来,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一切都是崭新的样子,过去并未消失,而未来已经存在。告诉你,告诉我,在还没有你的时候这个世界已经存在了很久,在没有了你的时候,这个世界还将存在很久。不知此时韩山上的韩文公和一墙(城墙)之隔的饶宗颐纪念馆的饶先生是否也在观看,在聆听,如果在,韩文公是不是会捻须颔首,拟出一篇“挽现代之颓”的韩文;而饶先生也会手执画笔,一幅丹青泼墨而出吧。

  穿过牌坊街回到湘子桥青旅,楼上楼下只有一只猫的影子,大概都看光影秀去了。预订了四人间的床位房,今晚却只有我一人入住。带着光影秀的“余震”、磅礴大雨的作陪,睡了一个很深的好眠。第二天,晨曦微露,我已精神抖擞地穿梭在牌坊街安静的街巷中。从近郊带着土产来赶早集的村民、自家门前摆开的早餐摊、摊前是固定的老街坊在喝着豆浆配油果、宋朝时挖掘的古井旁边汲水边闲话家常的邻里们、菜市场内外新鲜的蔬果、鱼货,晨间的潮州充满了世俗的市井气息,少了夜晚灯影的魅惑,多了一份踏实的生活味道。

  我买了一束刚从荷塘里剪来的荷花去开元寺朝拜,庭院里居然是安静肃穆的,花香和晨曦的光线在空气中无声流动,后院的偏殿幽暗深远,一首诗的场景跃然眼前“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万籁此俱寂,但余钟磬音”。我努力地想要回忆起走过的寺庙中有哪一个是如此安静的,可是脑中如电影般飞逝而过却都是嘈杂的排队的人流,熙熙攘攘,络绎不绝。收费时和免费时同样拥挤的南普陀,在人群中稍不留意衣服上就会留下几个被香灰烫穿的破洞;从灵隐寺一路经下天竺、中天竺到上天竺,无论春夏,几公里的山路上僧、俗络绎不绝;泉州开元寺门前的照壁同样挡不住西街的游客以及无比虔诚、古意的泉州人民,初一、十五满城鲜艳的红衣是年长的长辈带着晚辈到开元寺、梵天寺进香的队伍;更别说作为道场的普陀山南海观音,虽然孤悬于海岛上,却拦不住信徒们的脚步。其他地方暂且不论,单闽南一带的信徒,从早期的包车到现在的包机到普陀山进香,是很多佛教徒每年春节过后必须要做的一件事。春天开始时的普陀山在重要的佛教节日期间,往往一票(船票)一房难求。

  我在开元寺的回廊里坐了好一会,没有拍照,却想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不知道弘一大师来过潮州开元寺没?如果来过,为什么没留下来”?我及时打压掉如江水般汹涌的思潮,起身徒步穿过韩江大桥去朝拜另一个圣地—-韩文公祠。

  韩愈在到潮州,实际居住时长只有8个月,却不仅让潮州人民惦记了1200年(还将永远惦记),还让潮州的山水皆姓韩,这已经不是影响的力量,而是浸淫在血脉的交融了吧。我很奇怪,为什么潮州没改叫“韩州”?韩文公祠位于韩山的制高点,靠山面水,三面环山,一面正对韩江和潮州古城,大概是为了告慰韩文公,方便他随时看看他曾经倾注过心血的地方。而隔江相对位置建立的国学泰斗饶宗颐先生的纪念堂也是为了方便两位先贤的对话吧。韩文公祠陈列了很多后人颂扬韩文公的碑刻和韩文公在潮州兴修水利、兴办教育等等的事迹记载。也许是较早接触韩愈作品的关系,会有的感觉都已消化很难再有大的触动。反而是在观看饶宗颐先生的纪念馆时,被大大地惊到了,无法想象一个人要具备多么渊博、广阔、深厚的学养,才能在那么多方面达到那么高的水平,语言学、敦煌学、易学、甲骨文、历史、诗词歌赋、书画、诸子各家思想的研究等等,涉及范围几乎涵盖人类历史以来的人文科学领域,而且很多都是独辟蹊径、独树一帜,曾和钱钟书、季羡林分别被誉为“南饶北钱”、“南饶北季”,还有人说是“东方的达芬奇”。金庸说他“有了饶宗颐,香港就不是文化沙漠”,而先生自己说“有神力相助”。纪念馆主要陈列了先生的书画作品,大部分的画作边上都有短文记述作画时的背景,数量很多,让我这个门外汉看得好一番热闹。

  看完两个纪念馆已是午饭时间,就近在边上的素菜馆吃了午饭,我本是奔着潮州的吃食而去,最终却沉迷在潮州其他的各种美好中,尽管一知半解,甚至是全不知全不解,却依然乐在其中,这也许还是因为天性(向往美好)未泯的原因吧。

  潮州美好的山水孕育了有趣的潮州人,湘子桥青旅的老板不仅让客人自助取房间钥匙入住、自助退房,还允许客人在过了退房时间后依然可以在房间午睡,可以睡够了、喝了茶再走,而我不仅睡够了,喝茶了,还在大厅看了一部电影,最后掐着动车的时间意犹未尽地离开。

  潮州的游记算是草草结束了,我出了一口长气,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负荷。很少有一个地方让我写的如此筋疲力尽、力不从心、词不达意、不知如何敲键(盘),仿佛怎么写都不对,搜肠刮肚就是找不到合适的表达,不是江郎却面对江郎才尽的困境,难道是冥冥中觉得面对饶先生、韩文公这样的大儒而害怕出丑。不管怎样,“丑媳妇”还是要亮相,就当是一个“到此一游”的记号吧。

  文章来源:桑莲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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