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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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属分类:经典文章

  文章作者:晏清

  民国,三月初,杏花微雨。

  戏台子上,水袖的戏子咿呀浅唱,白脸的小生拱手作揖,唱戏的是那牡丹亭里的杜丽娘,作揖的是那书生柳梦梅,台上人入情十分悲喜交合,台下人神色淡然眼眸凉薄。

  细雨轻轻砸在青色的油纸伞上,顺着纹路低落在青石板上,有的或掉在她翘起的二郎腿上,她也不十分在意。一张檀木桌,摆了城东李家铺子里最好的瓜子酸梅,还有他从杭州寄来梅家坞的龙井。一把檀木椅,她斜靠着椅背,身段妖娆的翘着二郎腿,灰墨色过膝的旗袍硬是让她穿出了惊艳,长发仅一支水玉钗尽数绾在脑后,鬓角几缕青丝落到衣领上,左手倚在扶手上,右手把玩着一支烟袋,时不时的送进口中,酝酿出一阵烟雾缭绕。

  台上一曲终了,戏子行礼退场,撑伞的小厮轻声问道:“太太,是要回府?”

  她吐出一阵烟雾:“杭州是个好地方,顾大帅这是打算在那边养老了啊。”身后的小厮不敢言语,只认真的撑着伞。末了,她轻瞌了眼眸,待再睁眼,便又恢复了往日的精明:“回罢。”

  她款款起身,身后小厮不敢稍有差池,唯恐她身上落下一点雨。穿过戏场的弄堂,她吩咐道:"传了大帅,就说我尚清平快死了。”

  民国,三月中旬,风和日熙。

  顾帅府的大门被撞开,一群穿着军装的市井溜子一窝蜂的往里闯,她不紧不慢,迈着优雅的步子自楼梯上款款而下,转着手中的烟袋,身上的气势是往昔常年跟着他学出的不怒自威,大门前的眼睛直溜溜的盯着她,她倒也无甚惧怕,站定脚步,门外一副官挺直着身子快步到她身旁:“太太,他们人多势众,没守的住,让您受惊了。”

  她略微皱眉:“让兄弟们有伤的治伤,费用算在你们顾大帅头上。”语罢又一声嗤笑:“我当是什么人在顾帅府外喧嚣闹事,原是新上任的市井流氓带着一群穿的人模狗样儿的地痞子来我顾帅府兹事。”

  此话一出,门口的人瞬间骂骂咧咧起来,为首的一名换做林三爷的人上前一步,高声道:“顾太太,这顾大帅去杭州已久,听闻在那烟花相柳里找了个美人,怕是回不来了,这顾帅府也该换个军官住住。我已经问过上级,这是应允了,我才敢过来啊。”

  她忽地勾起唇角,眉间尽是戾气:“我们家爷儿说了,我在哪儿,哪便是他的家,这人出去偷个腥儿,我也不能显得我小家子气,不过这出去的人呐早晚都得回来,今儿我就把话撂在这儿,你林狗子敢再进一步,这子弹指不定打在哪呐,你说是不是啊林三爷?”说话间,她从身旁副官腰间摸出黑漆漆的手枪,举起来正对了林三爷的额头:“想必三爷也听过,我尚清平的枪法可是我们家爷儿亲手教的。”

  林三爷乍见,竖起眉头,喝道:“你敢。”

  “你看我….”

  “你看她敢不敢."

  门口聚众的人闻声,错愕的向门外望去,只见一队训练有素的军队向里走来,为首的男人一身军装英姿飒爽,轻轻摆了摆手,身后的人便立即上前扣住门口高矮不一,胖瘦不同的市井混混。

  她身旁副官大声吆喝道;“太太,是大帅回来了。”

  她不屑的斜睨了门外一眼:“还用你说。”

  随着她声音落下,门外的男人已走入门中,径直向她走来,副官问道:“大帅,这群人?‘’

  他头也不回的道;"哪来的送哪。”

  副官领了命,架起傻眼的林三,便带着人走出府外。

  他站定在她面前,一路风尘仆仆眉眼却尽是温柔:“顾太太不是要死了吗?"

  她见人尽数出去,提起烟杆子毫不客气的往他肩膀上砸,神色却妖娆,眼眸却靓丽:“爷这是要给我娶个二房啊。"

  他未曾躲闪,只顺着她的气,脸色却有些晦暗不明,她一瞧自嘲一笑,心下已如明镜,往昔她若如此嗔怪,他必是会好言好语的哄劝着,她也不多言只道了一句:“爷别急着回去了,明个陪我去看戏吧。”

  说罢便转身上楼,他望着她曼妙的背影,比之前要多了些岁月的沧桑,却终是未言。

  次日,天公又下起了蒙蒙细雨,他与她身侧,撑一把油纸伞,伞向她微微倾斜,以免她身上落雨,他自己肩膀却湿了一片,他与她并排穿过铺了青石板的路,穿过长长的弄堂,还是那家戏台,还是那出牡丹亭。

  只是这次没摆上那檀木桌椅,戏台下空无一人,戏台上仍是咿呀浅唱,他道:“多少年了,这台子的牡丹亭还是每月初一,每月十五,每月三十来唱啊。”

  她抬头望着他下颚轻笑道;"自你做了顾大帅,便再也没来看过戏了,你总说忙,待不忙便来与我看戏,摆上城东李家铺子里最好的瓜子酸梅,喝上一壶梅家坞的龙井,与我看上一出杜丽娘的痴情依恋,可你总是忙的。”

  他低头,看尽她眼底,凉薄,嚣张,精明,只有看向他时才添了风情万种。

  她勾起红唇,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落上一吻,又转头看向台上杜丽娘与柳梦梅私奔的段子:“那一年,我方才十六,便是在这戏台子下遇到你,青青细雨,台下无人,你撑了伞问我;哪家的姑娘,下雨还来看戏,我抬头看你一眼,便与本家断了关系,一个大家闺秀随着你南征北战,枪林弹雨,一晃十五年了,你站稳脚跟了,却忘了扎着辫子替你四处奔走的清平了,你去了杭州给清平采茶,却忘了将茶带回家了”

  她说罢便不再言语,静静的看着台上的戏,他亦无言,沉默良久,细雨仍旧落在青石板上,滴滴答答,砸出一颗颗小水滴,湿了她的鞋子。

  良久,他才道:“是我糊涂了."

  一曲终了,他将手中伞递与她,在她身前弯下腰:“姑娘的鞋子湿了,我背你回家可好?”

  “不好。”她微笑。

  他又站直身子皱眉问道:“为何?”

  她低头看向自己灰墨色的旗袍:“这如何背得。“

  他顺着她的目光,轻愣片刻,又弯下腰将她打横抱起调笑道:“现在不是姑娘了,是我的太太了。”

  她恍惚一瞬,惊慌失措后又看着他笑颜如花,似有看到了那年,杏花微雨,他背她回家的样子。

  他说

  杭州的那姑娘像极了年少时的她。

  她听后不过释然一笑,她如今是精明凉薄,是风情万种,唯一不曾变得便是爱他的心。

  所幸,他回来了。

  后来每月初一,每月十五,每月三十,青石板尽头的戏台子下,总有一个檀木桌,桌子上摆了城东李家铺子里最好的瓜子酸梅,一壶梅家坞的龙井,总有两个檀木椅,做了两人,那是顾大帅和顾太太。

  (她像极了年少的你,可她终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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